yui_00722

【出本 抱歉占tag 出完删】
柯南Conan 十年纪念合志 全年龄人物全员
45P 左右 彩插+黑白漫画 9成新
35包邮 可走闲鱼

出本———【抱歉占tag 出本结束后删】
蔺苏 你大爷
小说本,九成新。
30出,不包邮,如需要请私信。

—————7.19编辑—————

1.联五中心:(漫画本)
PUSH乱入 (已出)
Shabishi军团  (已出)

2.露中:(漫画本)
细雪  (已出)
千年默恋(含醉酒乱歌) (已出)
雨林  (已出)

3.米英:(漫画本)
Critical line  (已出)
Let the cat out of the closet (迷你四格漫,购前一本这本赠送)(已出)

4.耀及亚细亚中心:
华章 (小说+彩插本) 35

5.德意:(漫画本)
Erde & Terra                43  
交换便当(含特典)    40

6.港耀
万华楼 (小说+漫画) 30
爱情地道 (漫画本) (已出)

7.北欧中心
Bravo for you (漫画)  35 


目前还有五本未出,具体价格我已经标明,感兴趣的亲们可以询问详细情况

本子保存完好无破损,俱有八成---九成新左右。不包邮,可议价。

[靖苏]霜雪行处

转载

梁鸣玉:

    靖王殿下到苏宅的时候,梅长苏刚睡着不久。
    黎纲和甄平就很惊慌了,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。其实他们原本可以认真地回答说,宗主身体不好,要休息了。
    可是他们没有。
    原因很简单,前几天梅宗主刚刚耐心同他们讲过,景琰来的时候如果我睡着了,记得要叫我起来。我只是小憩,睡多了也不好。
    梅长苏自然是和颜悦色地讲的,可是他们却不敢和颜悦色地听。
    军令如山,这是赤焰军里头磨砺出来的铁律。哪怕是梅长苏想死,他们也只能以死相谏,先捡面墙试试看能不能先撞死,但绝不能拦着梅长苏死。
    林殊很任性,但是在军中很有分寸,这是原因之一。其次是因为他也必须听他爹的,他爹要他管好十个熊孩子,他就不能只管九个。因为军令如山。
   
    萧景琰倒是被他们奇妙的面部表情吓到了,皱了皱眉。
    黎纲忙道,殿下请。
    甄平用手肘撞了黎纲一下,黎纲捂着胳膊,道,殿下自便。
   
    梅长苏既然说不要拦着靖王,那么把他放进去总是没错的,但是叫不叫醒他又是另一回事。
    总不能说殿下就爱看您盖着被子睡着,他自己跟自己聊天,我们还得拦着吧。
    甄平一听觉得甚有道理,拱手道,刚刚对不住了,兄弟。
   
    萧景琰进门时梅长苏果然已经睡着了。
    这时永远是人最松懈的时候,单衣散发,不谙苦楚。
    萧景琰是只身进来的,进来得很尴尬。门关得快,像是怕里面热气散了一样。
    他先是去看了看梅长苏,发觉他是熟睡的,不忍打扰,就轻手轻脚去找个椅子坐。可是环顾四周竟然什么都没找到,只好在床榻边坐下,又随手拿起旁边放着的一本书。
    看他这个样子自然不是来求谋划的,倒像是来闲逛的。这里瞧瞧那里看看,索性就找个地儿待下了。
    萧景琰想着,要是他愿意,他就陪他讲讲话,他要是不愿意他就马上滚。待到他见着梅长苏的睡颜,他就想,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呢。先前他不知道,可现下他知道了。
    他是来求心安的。
   
    这话说的牵强又矫情,一个人怎么能把自己的心安寄托到别人身上呢。要知道人间众生百态,生老病死,喜怒哀乐,说到底也无非是自个儿的事。谁和谁又是命里牢不可破地连着的呢?所有的东西都可以被打碎,何况是最禁不得触碰的人心。
    萧景琰在这儿是最有发言权的。你看祁王死了,林帅死了,赤焰军里和他摸爬滚打一起长大的兄弟死了,他不是还好好地活着吗?
    可萧景琰拿这些拷问自己的时候,明明白白的有一个人是例外的。
    终究是那人太好太稀罕,碰不得,逃不过,留不住。
    他便跟自己说,林殊定然是活着的,他不可能死。要不然我怎么还能活着呢?
    然而时间一长,就开始质疑自己。是不是我应该陪他去了的,我早就应该陪他去了的。
   
    一般人只说他是宁折不弯的性子,唯有真正懂他的人会叹气,他信仰着自己认定的东西,一旦有偏差可又忍不住怀疑自己,又何尝不是一种魔障。
    他少时有人开解他,也有人逗他,自然要好上许多。等到此时便完完全全地病入膏肓了,无法自救,只能仰仗他人。
    只可惜世上懂他的寥寥几人,好死不死,几乎全被害死了。
   
    他就待在梅长苏身边看书,伴着他清浅平稳的呼吸声。翻页时格外小心,他甚至连窗外扑楞楞飞起的鸟都怕,风扬起叶子的声音都怕,到后来连自己的呼吸声也怕。
    后来竟然安静得他也觉得困了,他不知道他是怎么睡着的,反正醒过来的时候梅长苏正动了动,他敏锐地察觉到了,迅速睁开了眼睛。
    梅长苏没料到他醒得这么快,手里动作一滞,下意识地喊了一声,
    “景琰?”
    萧景琰看着他拈着被子一角的手,这才意识到,刚刚梅长苏是想给他盖被子。
   
    屋里有多安静梅长苏不知道,反正他喊完之后才反应过来的心脏跳动声响得整间屋子都是。
    他拉不下脸再喊一句殿下,索性破罐子破摔。脸色冷下来,平平静静地道了一句,殿下有事吩咐吗。
    萧景琰倒是没揪着那句脱口而出的“景琰”不放,也平平淡淡地回了一句,自然是有的。
    殿下但说无妨。
    萧景琰忽然笑了笑,这笑很好看,也很少见。他声音好听,特别是念到那两个字的时候。
    他问,先生认识林殊吗?
   
    半晌,那边才慢慢回了一句,是林家那位公子吗?
    梅长苏几乎就要放弃了,可他还是不敢,他不敢赌,更不敢输。
    是。
    噢。梅长苏点头,那我认识。我当年受教黎崇老先生门下,自然是听过这位公子的名字的。无非是他不认识我而已。
    他偏要说公子,不说将军,不说雪夜薄甲逐敌千里的少年将军。话说得滴水不漏,刀捅得鲜血淋漓。
    萧景琰对这答案并没有什么不满,点头道,想来也是。
    梅长苏几乎就要松下一口气来,那边萧景琰又慢条斯理道。
    跟先生讲个秘密,我喜欢过他。
   
    然后苏先生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    有喜欢的人,是件好事。梅长苏已经开始没话找话,因为他不明白为什么景琰要跟一个谋士说这些,更令他惊慌的是那个“过”字。
    所以现在不喜欢了吗?萧景琰现在就已经不喜欢林殊了吗?
    梅长苏对这答案是畏惧的。他期盼他能放手,可怎么也接受不了景琰说出一个不字。
    未尝见得。萧景琰又笑了一下,这次是苦涩的。
    再跟先生讲一个秘密,我喜欢先生。
   
    ——滚。
    梅长苏心里翻涌着一个字,憋了半天才没说出口。一时觉得气闷,想打人。可他不能打萧景琰,因为他还要当皇帝。
    总不能说,哈哈哈我跟你说我当谋士的时候,哈哈哈我打过皇帝,厉害吧哈哈哈。
   
    那人却不依不饶,认真道。
    我这辈子就喜欢过一个人。所以我确定,你就是小殊,不会错。
   
    梅长苏简直想扔枕头了。
    有这么死脑筋的人吗?难道这辈子你就喜欢一个人啦?其实你喜欢的所有糕点都是榛子酥,没发现吧哈哈哈?
    梅长苏想吐血,可鼻子却先酸了。那些泪水涌上来,被他硬生生逼在眼眶里。
   
    他红着眼问萧景琰。
    林殊喜欢萧景琰,可梅长苏不喜欢了怎么办呢?
   
    萧景琰答得坦荡,大概会想死,但是死不了。
    梅长苏面色冰冷。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顽固,不知变通,自伤其身。
    知道。萧景琰笑着看他,知道,可只要你活着,我就不会死。
   
    景琰凑过去抱他,一边又讲,我知道梅长苏就是林殊,林殊喜欢萧景琰,必然梅长苏也是喜欢的了。
    林殊和梅长苏连着命,连着骨血,所以谁也分不开的。
    萧景琰和林殊连着命,连着骨血,所以谁也分不开的。
   
    梅长苏忍住泪,可林殊忍不住,他抱着萧景琰好像抱住自己的骨血,抱住自己求生的信念,抱住了他所有的过去未来。
   


    那人的眼泪打湿萧景琰的衣衫,低头凑到萧景琰颈边狠狠咬了一口。
    林殊带着哭腔说。
    萧景琰我恨死你了。真的恨死你了。


   
   
   

摸鱼的上色稿……速度好慢……(躺)

【靖苏】梦中身

万山载雪:

梦中身


cp:靖苏靖无差


声明:美好属于他们,他们属于彼此。


小短篇。


又名#萧景琰与梅长苏对话录#


 


 


萧景琰终于放下笔时,烛火微茫,已不知将近几更。


他处理国事时素来不喜有旁人,又体恤下人,吩咐他们不必苦苦守着自己,是以他放下笔,好不容易从奏疏里抽离出的思绪散漫地游荡了一圈后,屋中仍是一片寂静,独有不知何处来的缥缈鸟鸣,合着屋内烛火随微风的跃动。疲惫如潮水般温和而猛烈地淹没了近知天命的皇帝,睡意却浅淡,他揉着眉心,从书桌后站起来,踱到殿中小院去散散心。


四下一个人,一丝人声也没有,仿佛所有的宫女与太监当真全去睡了。而天色仍然是一片漆黑,独有一轮纤小的弦月垂在西角,旁边零星缀着几粒星。他想着,不知今日又待到了几时,或许过一会儿便能直接去上早朝。又想着,早朝上还有不少事务要解决,这事要交给吏部,那事又要提点下兵部。他像过往一般习惯性推敲起大小事务来,却在推开门的那一刻,全都抛在脑后了。


院内一个极其熟悉,熟悉到近乎陌生的身影背对着他,拢着双手,黑发落在衣上,自站成一幅墨染的好山水,正看着院中一棵苍劲的梅树。


他说:“小殊?”


那人转过身来,走近了几步,立在阶下仰起头。他便看清他熟悉的眉眼,看清梅长苏沉静的眼睛,和林殊似笑非笑的唇,看清他清瘦的面颊,经年未变,和他唤他的声线,尾音轻扬:


“景琰。”


他穿着春猎时的猎装,玄色大氅,藏青装束,拿簪子束着长发,面如冠玉,长眉挑起,笑吟吟地看着他,恍然还是策马弯弓,意气飞扬的好儿郎。


 


这景象看起来太过真实,他一瞬间失了声,张了张口,却连句称呼都再叫不出。梅长苏悠悠然站在那里,不催他,反而扶着遒劲的枝干道:“这梅树种得好,可惜现在不是花期,看不到红梅灼灼。”


萧景琰说:“这是白梅。”


“哦?”梅长苏踱了几步,心情非常愉快似地笑着,“我还道你从前喜欢红梅来着。”


人道一语惊醒梦中人,萧景琰却觉得自己沉得更厉害了,使得他本来不甚清醒的思绪,变得更加模糊。他望着那人清晰的,熟悉的,真切的身形容貌,开口之时,竟然觉得一丝心悸:“小殊,真的……是你么?”


梅长苏笑意风流:“你要认不出我了么?”


平常话语像针扎一样猛地刺得他心底疼痛,他看着眼前人,十三年又十五年的光阴在脑子里翻起来,风吹纸页般划得哗啦啦作响,未曾有过一张清晰的面容,却字字句句都是他不曾付诸言语的辗转反侧。他心中马上理了个大概,反而一下安定下来,似乎等待已久。


“一十五年,时时入梦。”他一字一句道,“未尝敢忘。”


梅长苏一时不再作声,而萧景琰只是细细地看他,用目光一寸寸描摹那睽违年月的线条,喃喃道:“只不过从前梦中看得尚不如画像真切,今天你这般站在我面前,音容笑貌,无一不真……若说这是个梦,又从未有过,若说这不是个梦……”


雪落无声。那人玄色大氅描金的下摆曳过满地大雪,竟也是悄无声息的。


于是他知道这一切终究不过一场梦。


他笑了笑,觉得自己多心。梅长苏看着他,神色宁静,语声低微,似有悲意:“这是我最后一次来了,景琰。”


他握紧了手,指节泛白。“那你为何而来?”他哑声问道。


古说残魂因难舍未竟之愿而游荡世间,或是极爱,或是极恨,必要去那深情对象的梦里讨要最后一点债,才能安心转入轮回。然而梅长苏的盛世长安,林殊的冤案得雪,他们的愿望早已有了个圆满的了结。即便当初心痛不已,万般挽留,他仍希望他早已入了轮回,投了好人家,而不是在这世上做了一缕游魂,飘飘荡荡地,又享十几年漫长孤寂。


“你以为呢?”


“为这烽烟铁骑,这埋骨青山,这海晏河清,这太平盛世。”萧景琰答道,几无犹豫。他但笑不语,走了几步,悠悠望天。把手拢在袖子里的样子,是梅长苏的习惯,鬓边一缕黑发垂着,又是林殊的做派了。


“我离得久了,不晓事,跟我随便说点什么罢。”他不回他的话,另开了个话头,道,“这十几年,你怎么样?”


“都挺好的。皇天后土在上,你在看着,怎敢不好。”萧景琰看他是真的全不知道,兴致勃勃的样子,便把那国事全抛到脑后去,想着故人,把想得起来的事都跟他说了一遭。讲这天下也算河清海晏,人才辈出,四境均已平定,朝野上下俱是一派繁荣。讲穆青袭爵后,当真是个兵马王爷,霓凰和聂铎神仙眷侣,膝下长子儒雅,幼子机灵,长女泼辣得可爱,总缠着自己的三皇子说要定亲。讲太后年事虽高,身体健朗,性子仍旧温和无争,乐于在宫内与几位妃嫔为伴,逗弄孙儿,做的点心花样又多了不少。又讲江左盟的赤焰旧部大多在旧案平反后便各自过上安稳生活,琅琊阁仍旧神秘高远不可测,蔺晨和飞流他因为种种原因许久未见,但从传来的消息中知道他们江湖逍遥,一切安好。讲豫津任职朝中,景睿寄情江湖,两人的情谊却经年未变,逢年过节,总要于金陵一聚,还常常拉上霓凰夏冬蒙挚三家人,过了而立的人了,还时时弄得鸡飞狗跳。


梅长苏站在他面前,眼角眉梢都含着一点水光般的笑意,静静地听着他讲,逮着了空隙也要把萧景琰言语捉弄一番。萧景琰已经离着刚直寡言的少年岁月很远了,但看着林殊映着月色的面容,平日糊弄朝臣的一套套话顺理成章地一句也讲不出来,只是如年少一般应下他的调侃,然后拣他喜欢听的多说几句。他当朝的十几年世间太平,专说些旧人的趣事好话也有一大箩筐,看着林殊听得高兴,心里也是掺了酸涩的喜悦。


梅长苏指尖缓缓搓着衣角,他看见了,心中一叹,面上只继续道:“你这般挂念蔺阁主和飞流,不如自己也到他们那去看看,不仅可以听些江湖事,还能听听他们怎么编排我,不是更有趣?”


“那有什么有趣的,少不得又被他一顿数落。”梅长苏摇头笑道,眼神却有些不定,盯着他,又微微垂着,“这样十几年。……景琰,你还好罢?”


“那庙堂江湖,我看都是挺好的。若是你看,至少也能达到你心想的六七成罢。”他说,“至于我么,有什么好不好的。我猜也挺好的。”


他语气淡漠,如无事一般,寥寥几字带过自己的小半生。而梅长苏向来心有七窍,这话落到他耳里不知转出了几个意思,他面色当即苍白几分,搓着袖角,唤道:“景琰……”


“你莫道歉。我不要你的道歉。”萧景琰隔了这么多年,越发见不得他这个神色,马上截住他的话头,“若到现在还没能理解你所图的,那我岂不是白认识了你这么些年。我说挺好的,是真的挺好的。你别老多想。多虑伤身。”


梅长苏勉强笑了一下,道:“我现在倒也没有身可以伤了。”但随即,他的神色又敛下来:“你教我如何不多想呢?你和蔺晨都说我多虑,多虑伤身……回想起来,总希望那时的我能真的想想这个道理才好。”


“那又怎么样呢,”萧景琰静静说,“你的路总是不会变的。”


四下无人,夜风寂静地刮过他们的衣角。梅长苏笑得坦然,却满是苦涩。他说:“我早知晓我要做的选择和将付的代价,我问心无愧,自负不曾亏欠天下人,但这也不过让人午夜梦醒时,不致惶惶罢了。而安乐美梦,却是一个都没做过。我这样便也罢了,只是景琰,你啊……”


他叹了口气,沉默不语,一双眼惴惴地看着他,像个犯错的孩子,也像个苍老的行人。萧景琰自知帝位坐久了,一些杀伐决断之气在面上怎么也消不净,但林殊有什么可不安的呢?他想着,走上去,珍而重之地把他一双手握入手心。这双手是暖的,有些薄茧属于林殊,有些属于梅长苏。先前搓着袖角的指尖也是暖的,这温度难得,他不必再添火盆了。


“你知晓,我便不知晓么?我便是当时不知晓,现在也已懂得了。”他说,“能令你夜来心安,是上天厚待我。你今夜来看我,更是不曾想望的福分。这如何不是个美梦呢?”


他站得这么近,凝神看着梅长苏,仿佛从没看过他似的,忽地微微一笑。他面容原本沉静如深潭,让人错觉没什么能在上面留下深刻痕迹,权势不行,时间也不行。而这一笑起来,眼角的纹路如水波,衬着鬓边白发,十几年的光阴,才忽地在这一刻迸发出来。


“小殊,幼年时,你我总嫌岁月长,总是心急,何时才能长到祁王兄经略治国,林帅铁马长枪的年岁。”他缓缓说,“现在想想,一生何其短暂。我统共不过见了你三次,这辈子便都要结了。”


梅长苏站在梅树旁,怔怔地看着他。


萧景琰长出了一口气,心中难以酒浇的块垒合着有辽远的低吟。他想起东海述职归来,想起拼着一腔悲愤的自我放逐,想起他与他再次相见,一人心思太密,一人淡漠无情,其后波谲云诡,天翻地覆,大喜大悲,死生契阔。这波澜壮阔,艰险卓绝的前半辈子从未过去过,他如擦拭一柄宝剑一般时时磨亮它,然后拿这把剑抵在自己颈间,就仿佛故人沉寂的牌位,幽凉的眼神还是时刻刻戳在自己的脊背上,让他即使顶着个再沉的天下,也弯不下去。


而今天。他想,今夜。


他思绪一片清明,却又胸中激荡,忍不住又走上一步去,消了他俩间最后一点距离,结结实实地拥抱住他,恍然仍有铁甲隔在两人之间,不然他如何被硌得疼痛。他在他耳边低声说:“我怨过你。”


他感觉到梅长苏身体轻微一震,然后也被用力地回抱住。他心中长久以来的苦寒与酸涩终于翻江倒海起来,他有满腔的苦水,满身的孤寂,比这充盈天地的冰雪更加寒冷。有时他不知它们从何而来,因何而起,林殊会把它们全揽到自己肩上,但这行为其实太过托大。他常常深夜惊起,觉得自己行于荒原,前路茫茫,呐喊一出口便被苦寒的长风吹散了。但今日,他反而觉得心中快意。


“但我已经不怨你了。”他低语道,“很久以前。早在你出征北境之前,就已经不怨了。”


他微微弯下腰去,下巴搁在林殊的肩膀上。


他们俩站在院子里,雪落了一身,却不让人觉得冷,他抱着梅长苏,这么多年来头一次地,也没再觉得凉了。


他想,前尘后事,千年万年,生死存灭,好像都只有这一夜了。


臂弯中的身躯微微颤抖着,梅长苏压着他的后颈,在他耳边长长地吐息。“景琰。”他似哭似笑地唤着,指尖揪着他的发,“景琰,我……我很高兴。”


“那我也很高兴。”萧景琰立刻道。


“我是觉得,这么久了,”他说,“你真是不大一样了。”


“十几年了,哪有不变的。我以为你不会欢喜这变化呢。”


梅长苏偏了偏头,萧景琰便感觉到右脸颊一片薄薄的温暖。“但十七岁的你,三十一岁的你,四十八岁的你——实际上还是没变过的。”


梅长苏吸了一口气,道:“我林殊,几次从死境中归来,仍能见到最想见的那个人——这不值得高兴么?”


他轻轻拍着萧景琰的后背,仿佛一下放下了什么重担,语调隐隐轻快起来:“你之前还问我来做什么——十几年了,你还是不明白。家国天下,我很放心。”


他放开了萧景琰,后退一步,借着月光,含笑端详着他,手拢回袖子里,一时间又是琅琊榜首的清雅模样。


“只是这么多年,我一直觉得我犯了个大错。”他轻声细语道,“不亲自来看看……我不放心。”


风雪依旧,扰不了他们的话语。玲珑剔透的林殊,倒也会有这般辗转反侧的模样。


“一心抱区区,何惧不识察。*”


“道路阻且长,会面安可知。”


“我非陵上柏,君非涧中石。”


梅长苏无奈地笑着,微微摇了摇头。“我不是来带你走的,景琰。”他说,“……不是今天。你还有自己的长命百岁,子孙满堂要走呢。”


萧景琰点点头,看见林殊的身形已经开始渐渐模糊了。一口热气涌到喉头,堵死了他所有来不及冲口而出的话语。“小殊,”他最后说,只觉得即使早有准备,仍旧心痛得无以言说,“我会保重。”


梅长苏望着他,半晌才点头,极其艰涩地低声吐出一个“好”。萧景琰盯着他的狐裘边缘看,直到它已经淡得看不见了,似乎化入了雪中。忽然一片暖意覆上来,梅长苏抬手遮住他的眼睛,叹道:“别看了。”


他静静道:“小殊,我还看得见。”


那只手也已经隐隐透明了。梅长苏自嘲般笑笑,把手撤下来,又被萧景琰一把握住放入自己手心里。他想了又想,最后道:“我还能为你……为你们做什么?”


梅长苏一笑,道:“努力加餐饭,眉寿百年。”


言尽于此。萧景琰喉头哽着,最终慢慢地点了头,说:“好。”


梅长苏右手虚虚握成一个拳头,趁着最后一点形体,像少年时一样,碰了下萧景琰的手心。


“今日之四海,已足以告慰先灵。至于我,景琰,若有一日你到北境,看到皑皑原野,白雪山头,伴着浩荡长风,你便把那当做我来看你了罢。*”


 


—End—


 


*1、:这里用了三首古诗十九首,我只是觉得古诗十九首特别适合虐而已【


行行重行行,与君生别离。


相去万余里,各在天一涯。


道路阻且长,会面安可知。


胡马依北风,越鸟巢南枝。


相去日已远,衣带日已缓。


浮云蔽白日,游子不顾返。


思君令人老,岁月忽已晚。


弃捐勿复道,努力加餐饭。


 


青青陵上柏,磊磊涧中石.


人生天地间,忽如远行客.


斗酒相娱乐,聊厚不为薄.


驱车策驽马,游戏宛与洛.


洛中何郁郁,冠带自相索.


长衢罗夹巷,王侯多第宅.


两宫遥相望,双阙百余尺.


极宴娱心意,戚戚何所迫


 


孟冬寒气至,北风何惨栗.


愁多知夜长,仰观众星列.


三五明月满,四五蟾兔缺.


客从远方来,遗我一书札.


上言长相思,下言久离别.


置书怀袖中,三岁字不灭.


一心抱区区,惧君不识察.


 


*2、这句化用自这里:“1937年淞沪会战,当时郭汝瑰作为参谋长带十四师8000人在前线抵抗。打了几天以后部队伤亡惨重,军长担心他守不住,就派人去问他是否需要援军。郭汝瑰回了一封信,前半段汇报了军事情况,后半段说,‘我八千健儿已经牺牲殆尽,敌攻势未衰,前途难卜。若阵地存在,我当生还晋见钧座。如阵地失守,我就死在疆场,身膏野革。他日抗战胜利,你作为抗日名将,乘舰过吴淞口时,如有波涛如山,那就是我来见你了。’”若是不合规矩,请告知。

【靖苏】五次梅长苏(或林殊)安抚了萧景琰

万山载雪:

以及一次萧景琰安抚了他


 


cp:靖苏靖无差


基本上是对 《梦中身》的一次阅读理解,原著结局warning


都是老梗,人物性格飘忽不定,我觉得我明天早上起来就会因为OOC而羞耻得把它删掉……


 


 


1.>>


萧景琰说:“小殊,你倒是够了。”


他的好友从窗户摸进来,仗着此处是他熟得像家一般的靖王府,连门窗都懒得再检查,在他床边一屁股坐下,鞋子一甩翻身滚到床上,张扬红衣上面一双清亮亮的眼睛看着他:“景琰,你怎么还在生我的气?”


林殊一介小霸王,很少用这样柔软的口气跟他说话,因为一般他没这么开口,萧景琰就先顺着他。年轻皇子叹了口气,翻过身来面对着他,道:“我没有生你的气。”


林殊眨了眨眼。萧景琰对他摔手是在三天前,其时林帅和祁王在朝廷上爆发出好大一场争吵,到了府也不消停,双方父子兄弟齐上阵,最后气走了祁王身边的萧景琰。林殊是问心无愧的,但暗夜里面对着萧景琰的时候却还是生出一点不明不白的怯。萧景琰覆上他的手背,少年的声音在黑暗中仿佛成熟许多:“我想了想,觉得你和林帅的想法也是很好的,边疆军制精简不能成于一时,是我和皇长兄操之过急了。”


林殊点点头,却不能如平时一般嬉笑道孺子可教。他借着微薄的月光看见萧景琰眉间皱起的纹路,便沉默着抬起手,想拿指尖去揉开那浅浅的沟壑。萧景琰顺势握住他的手,热气一轻一重地呵在被刀枪磨出茧的手心,他一心一意地盯着眼前看了许久,然后轻声道:“小殊,我有点害怕。”


林殊垂下目光道:“没事的。”


萧景琰道:“你怎知道?”


林殊道:“你若不信朝堂,还可信陛下;你若不信陛下,还可信父帅和祁王兄。”


萧景琰握紧了他的手,道:“那若是天有不测风云呢?”


“我不知道,”林殊叹了口气,与他双手交握,道:“我不知道。我只能相信即使人有旦夕祸福……但百姓所望,民心所向大抵是不会变的。”


萧景琰的眉头在黑暗中舒缓了一瞬,道:“黎崇老先生必定非常喜欢你。”


林殊苦笑起来,道:“别说了,先生昨日才将我招去骂了一顿。”


说完后他便闭了嘴,合上眼。萧景琰心里反复,自个儿用劲思索着,末了轻轻叫了一声:“小殊?”


而林殊已经压在他的枕头上睡熟了。


 


 


2.>>


“那么先生,是要选太子呢,还是要选誉王?”


“我想选你。”对面的白衣谋士微笑着开口,言辞轻缓,却隐隐带金戈铁马之气,“靖王殿下。”


萧景琰仰面大笑起来,笑这人看着气定神闲内有乾坤,没想到却这般看不准人,后来又笑他负着琅琊阁一句判语,却干着这种有勇无谋之事。对方始终一副油盐不进的高深莫测样子,除了认定他不会拒绝的自信,更好似他是否拒绝都不会对他的路有任何影响。他觉得这人若不是真的眼瞎,那大概是自负奇才,心高气傲,有勇气到有些愚蠢的地步。


他也不是特意要妄自菲薄,实是这么多年下来,对时局和对自己都有个清晰准确的了解。他知道自己执著于什么,也知道什么不容于皇帝,这两件事恰巧撞在了一起,不能说是他的过错,两条路都要委屈自己,他只得选了能走得更心安理得的。夜深人静时,他有时也觉得自己傻,却没想到今日能见到另一个傻子,令他有些哑然。


他往常未尝不曾动过这样的心思,只是想着他的靖王府,母妃,还有庭生。他门丁稀落,往日来往的又大多任职军中,不会过于受私事牵扯,便是出了事也没办法从他光杆一条般的身上扒下什么人。但他担忧身处深宫的母亲,和还在掖幽庭内的庭生,他的亲故不算多,世事无常,近年来放在心上的也就仅此二三个,他受不起失去他们,更受不起连累他们。


然后他听到对面说:“将庭生解救出来,便算作我对殿下的见面礼,如何?”


他愣怔了一瞬,意识到这人眼神实在毒辣,却和他的一举一动恰恰相反。对面人目光灼灼地看着他,嘴角带着轻缓笑意,看起来笃定得很。


他在质问出口前,心已经不可思议地接纳了他。


他说:“好。”


 


 


3.>>


天寒,大雪,不宜出行。


但梅长苏站在雪地里,一反以往的温言细语,辞色俱厉地指责他愚蠢,鲁莽,辜负逝者一片热血,好似死了长兄和好友的不是萧景琰而是他,看了白绫和鲜血的不是宫人而是他,因着一点孤愤自放十二年的不是靖王而是他。萧景琰一瞬间几乎要发起怒来,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狮子。但在内心深处,他如往常一样赞同了对方的话,赞同着这世界上除了烈如血的情义之外还有成王败寇,还有出师未捷身先死,还有一败涂地。


他重重地一拳击在柱上。


 


身后的斥责马上停了下来,雪窸窣作响,他知晓那是梅长苏向他走来。他声音里那股怒气也随着萧景琰的驻足而泄了出去,深藏其下的悲伤如嶙峋山石般突出棱角,听起来几乎与他感同身受,甚至更加难过。


“殿下,你的心情我明白,十三年前在他们最需要你的时候,你没有在他们身边。这份懊恼,这份苦楚,到今天都没有减轻分毫,是不是?”


 


萧景琰觉得自己被魇住了,他好像从十三年前就被魇住了,有一个他醒不过来的噩梦,挡不住的屠刀,追不上的死局。曾有几次他在号角狼烟里梦回,觉得自己应该跟小殊一起死在梅岭的冰雪里,或者与祁王兄一起在天牢里,或者如其他朝臣一般以死相谏。被冷落的罪过好像还不够深,不如冤死一般冰冷,让他几乎惶恐自己配不得他一直坚持的一片赤诚。他半梦半醒间所见所想皆魑魅魍魉,他从未也不愿与他人分享,天壤大如许,他独身孑孑。


但梅长苏一介谋士,怎么可能明白呢?


他想大吼,他想大叫,他想当即拔剑,以骨为柄,以魂做身,以血开刃,斩向悬镜司的锁链,斩向夏江,斩尽天下一切不公不义,不能不力之事。雪落在身上,刺骨得像烈焰利刀,让他深陷那个辗转反侧,日夜诛心的万丈深渊。他一直独力背负着这份孤愤和荣光,哪怕有人为他筹谋,百般情感他仍缄默。直到一日那人说,我明白。


你怎么可能明白?他想抓着那个人的衣领大吼,你怎么会明白?


 


梅长苏轻声道,我知你心,我不会敷衍你。


萧景琰咬着牙,硬生生咽回了喉头一阵血。


 


 


4.>>


多么讽刺,他在山道上想,当年被梁帝派去为谋逆的长子赐毒酒的儿子,今朝却是真正谋逆的那一个。


他不知梅长苏为何如此镇定,直到他看到他的眼睛,意识到他们两人内心同样惶惶。在九安山上的这几日他如同陷于一个长远的迷阵,又或许他早已深陷其中,只是这几日才真正看到了一点小路。他已暗暗一心一意地要破开这个谜局,直到生死来得如此猝不及防。


一些悲怆的话语沉甸甸地坠在他舌尖,他不知道自己究竟露出了什么神色,又把那些话语藏在声音里透露出了几分,惹得梅长苏这样打断他。梅长苏在他面前总偶尔有一丝一缕的逾矩,这时他不再像自己声称那般是一个谋士,一名臣子,而是一面明鉴,一名平辈。他叮嘱的一切萧景琰都心里有数,但却异常地希望着由他来再说一遍,好似又一次提醒,或者是一点隐秘的怀念。


常常出现的奇特的熟悉复又笼罩了他,他可以笃定地说出对方带了一层面具,而面具之下是什么,他曾经不晓去追究,后来不敢去追究,如今或许不能再追究。然而梅长苏目光闪动,再次说起七万赤焰军时,他也再次知晓,并无缘由地相信着:无论他是否了解,是否追究,故人魂魄始终留存于此,或许透过了某个人的眼睛,专注地投在他的身上。


“三日内,”他说。


我会回来。


 


 


5.>>


“你最近这是怎么了,一副悲惨的样子,”梅长苏拢着手,上下打量他,“终于看我看腻了么?”


萧景琰垂着眼,看着对方伸过来一截苍白柔软的手臂,筋肉都没什么力道,掌心里也没有他熟悉的茧,在苏宅秋日一片大好阳光下,泛着一点不大祥的光泽。他战场上拼杀惯了,认得出那是骨头的颜色。


他一把握住对方的手腕,闷闷地叫道:“小殊。”随后不等对方答话,便说:“对不起。”


梅长苏有点说不出话,眨了几下眼,像被气乐了,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容:“说过八百遍的事了,你怎么这么啰嗦呢?”


这语气和表情,让萧景琰感到恍惚的熟悉,好像一些久远的记忆套上了皮影,在这天光下演了起来。伶仃的手腕握在手里仍是冰凉的,好像拿心头血去泼也暖和不起来,他看着对方的模样,觉得心酸,下一句话便是:“不仅我对不住你,还有太多人对不住你。”


“怎么了,”梅长苏说,“这还天下人负我了?”


“就是天下人负你了。”萧景琰盯着他的眼睛赌气道,但那双眼睛这样看着时,他说出来的话都似乎是极笃定的,好像一字一字均是千金难换。梅长苏横了他一眼,拿袖子扫过他脸颊,像个很温柔的掌掴。


“景琰啊,”他说,“这路是我自己要走的,案是我自己要翻的,你也是我自己选的,没有人逼我,没有人押着我走。如今我把案翻了,把你送上皇位,把这条路好好走完了,还得到了我想要的结局,你说我哪里被人负了?”


萧景琰忙像幼时般对他横眉的发小讨好地一笑。梅长苏把手抽回来放进袖子里,徐徐道:“我这叫求仁得仁,你懂么?世上哪有比这四个字更好的结局?——你何时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。”


他说话的语气像在教导一个年长的庭生,句尾还带了一丝丝颐指气使。梅长苏站在他面前,又抬起手来拿指节揉开他皱着的眉头,这人变脸变得极快,片刻间笑起来又是弯起眼角的模样,心中多少弯弯绕绕都化在眉梢,足以坑死一只萧景琰。


萧景琰便抱紧他,脸颊贴着脸颊,呼吸错过呼吸。梅长苏声音软和地说,诶,别太用力,腰上痒。


他心里酸涩,手上松了力,眉头慢慢地舒开来。


 


 


+1.>>


太后在熹微天光中踏进林家祠堂,看见一个高大的背影,玄袍层层,逶迤拖在地上。


“景琰,今天怎么突然来了?”她问道,挽着袍袖走上前去,与帝王并肩站在森森牌位前。


 


下人们早已全部静无声地退下,独留母子二人默默无声。萧景琰平淡道:“母亲,我昨夜梦见小殊了。”


讲完,他没有在意太后的怔然,又道:“他看起来很像去南海前的小殊,又像去北境之前的长苏,当年看不出来,我现在才觉得他们二人其实是有些像的,如果小殊能平安长到长苏那个岁数,看起来可能会更像吧。”


静太后覆上他的手背,轻轻地拍抚着,道:“小殊一直长得像林帅,但是有些地方又像晋阳长公主,大了以后面相比少年时柔和些也是正常的。”


前朝旧人已是史书中寥寥几笔语焉不详,如今他们提起来,好似只是几日未见。


 


“他说他来向我道歉,说他为了此事一直良心不安,辗转反侧了十几年——说得好像是我的怨念让他投不了好胎一般。从前都是他知道的多,也是他豁达得多,突然间这么纠结起来,倒似真的是我做错了。不过开头那几年,我确实怨过他。”


太后凝眸看他,叹道:“景琰。”


细一琢磨,萧景琰这大半辈子的一切求而不得,的确大多可以赖到林殊头上,这么想来,林殊欠他的债实是很多,可能比他欠任何人的都多。萧景琰从不欠人,他曾自以为欠过祁王和赤焰军一个共死,而后来也被林殊帮忙还了,因此他只知道欠债而讨不回来是什么滋味,却不知道欠着别人是不是也同样辗转反侧,夜夜不安、


可林殊的不安,最后也还是要欠在萧景琰头上。


他只是低眉看着十五年未曾变过的牌位,微微笑着。二十八年过去,起初一点幽微的孤愤已经消弭,他如今的平淡已不再是皇子孤傲,而是天子盛威了。


“后来那几年,我心疼他;再后来那几年,我只是想念他。再后来,我不必再想他了,河山之大之远,竟没有哪儿没有他。霓凰那儿有他,廊州那儿有他,蔺晨那儿有梅长苏的陵,我这儿也有林殊的牌位,这朝臣有他举荐的,这把椅子是他挣来的。茫茫北境,是他亲自去填的。这个天下,是他和我曾梦想过的。”


他烧了一炷香,小心地插在珍珠前的香炉里。


“求仁得仁,又有何怨?”


香气氤氲而上,香灰扑簌落下,一会儿便垒起小小的坟堆。


 


—End—

「靖苏」清平令 一发完

cynthia_小方中毒中:

昨天晚上,萧景琰梦到了梅长苏。

自从那年把他认出来之后,他就不再喜欢把他叫做苏先生,而是像原来那样,只叫他小殊。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这样,也不一定非就是觉得,只是一个与过去相同的称呼,就能把一切变得和原来一模一样。他就是想这么叫,一个单纯的名字,在每次脱口而出的时候,都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十七岁那年夏天,那时候小殊毛茸茸的脑袋还被他抱在怀里,两个人细细听着彼此的呼吸,在树荫下安安静静地共享一段午后的时光。
但是现在萧景琰知道自己没有用错称呼。他当皇帝当得太久了,久到周围人对他的那些繁复的尊称,都让他有些忘了自己原来的名字。但是这次他没有用错,他梦见的人,是梅长苏,是苏哲,却不是小殊。这样说来似乎有些荒唐,因为这些本来就是同一个人,而且在重逢之后,萧景琰重新把这个人抱在怀里的时候,仍然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灵魂,像鲜活地跳动着的脉搏一样,在两个人的身体里共同活着,从来未曾变过。但是昨天晚上,萧景琰梦到的,却真真切切的只是梅长苏,是两人相认之前辅佐他的梅长苏,那个未曾主动告诉过他自己身份,却为他一直费尽心力的梅长苏。

从心里来说,景琰是有些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梦的。昨天晚上蒙挚来了,还带了一壶酒,说是廊洲那边黎纲甄平他们酿好了着人捎来的。蒙挚进来的时候忘记了关窗户,也许是神情都有些恍惚,两个大男人也没有计较这些,吹着春日里还有些凛冽的寒风就推杯换盏,直至深夜。两个人回忆了很多原来的事情,蒙挚给当今皇上讲了讲他和他妻子患难与共的过去,讲了讲一些自己拜师学艺到后来投军的事情。到两个人都喝得微醺了,蒙挚又磕磕巴巴地回忆起自己当时怎样教小殊骑射,说起了当时景琰和小殊争相要驯服的那匹烈马,又说起了当时在赤焰军里的诸多趣事。景琰想起小殊原来每次要挨打的时候都要藏在他背后,而因为自己是皇子,林帅有时候会让小殊一个人承担两个人的责罚。

奇怪的是,无论后来两个人喝得多么醉,他们都没有提到之后的事情,回忆到了某个时刻戛然而止,后面的事情,两个人都默契地避开了。在一杯杯酒中略微清醒的片刻,景琰甚至冷酷地想到,他们两个这样做,就好像所有人都在一心怀念当年的林殊,而没人愿意想起后来的梅长苏一般。

只有一句话蒙挚越了界,他问醉了之后仍然努力挺着腰的当今皇帝,那匹景琰驯服之后又转送给小殊的烈马,后来怎么样了?

然后他看见皇帝泛红色眼睛明显黯了一黯,蒙挚感觉身后一凛。但是他太醉了,又给自己灌下了不知道几杯酒之后,他听到皇帝说,

“都这么多年了,早就死了。”

恍惚间蒙挚好像有些明白了过来,当年的靖王已经登基了十五年,距离当年赤焰军翻案已经过去了十七年,距离当年的梅岭大火,也已经过去了三十年。

三十年的时光,浩浩荡荡。现在国家政治平稳清明,四境无人敢犯,人民生活也亦是安康富足。但是蒙挚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了,似乎在这太平盛世底下,有一股巨大的令人哀伤的洪流,随时都要冒出来,把大家再次卷进去。

然后他抬头,看见了皇帝鬓角的白发。



看到一个曾经的小辈的白发,比看到自己眼角的皱纹,更让人感叹时光的无情。在教小殊骑射之前,他也指导过几天景琰。后来虽然一路辅佐他上位,但是内心深处,景琰仍然是那个和小殊一起比武练剑,偶尔四处惹祸的孩子。他想过总有一天孩子会长大,却在那件事情之后也没有想过,会看到景琰如此衰败颓唐的一天。衰败颓唐这四个字,用来形容这位政绩卓著、正当盛年的君上,似乎并不合适,毕竟他尚自可以带兵亲征,仍然不分寒暑,每天起来练武,仍然勤于政事。但是在这个晚上,蒙挚又分明感觉到自己的主君是衰败颓唐的,他眼里有藏不住的思念,他在想那个人,那个来了之后又消失得不留一丝痕迹的人。

是啊,三十年浩浩岁月,景琰也老了。



而一个日渐老去的萧景琰,就这样梦到了梅长苏。

之前他梦到过他很多次,他梦到小时候和林殊的那些事,梦到小殊再次拖着病体出征梅岭之前,两个人抵足而眠的那些日子,也梦到过和梅长苏一起处理复杂的政务。甚至有的时候,萧景琰一个人批阅着堆成小山的奏折,他忽然间就觉得有人陪在他身边,似乎只是抬手一点的距离,就会碰到那个人的胳膊,他还要小心不要让墨点因为碰撞而掉落在纸张上。每当这种时候,不管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的幻觉中,萧景琰都不敢动,他会把自己整个人沉迷进去,就像在东海驻防的时候跟着当地人学的潜水,他屏住呼吸,让自己的身体慢慢地游进海洋的深处。

只不过他不会再计算口中还有多少气息,他只是想沉进去,沉进去,然后睁大眼睛活在这个梦里。

这些梦太美好,象征着他可望而不可得的一切。他小时候一心只想当个好儿子、好弟弟,辅佐自己的父皇,辅佐自己的皇长兄。那时候他有兄长引导,又有小殊,他要操心的事情太少太少。他需要关心一场战争的胜利与否,却不用去用整个生命去担负这家国天下。他可以和小殊一起携手长大,然后两个人在懵懂的年纪交换一个缠绵但却青涩的吻,而现在,自己的满腔情意都不能轻易脱控,他要保持清醒,保持公允,保持自己勤勉政事,逼自己治理好这个国家。

有时候不管这个盛世有多么繁华,萧景琰仍然觉得,他只是在苟延残喘。那个真正的他,仍然活在一个鲜活艳丽的梦里,身前仍然有长兄的引导,而回首,仍然有一个让他燥热的辗转反侧,难以入眠的吻。




也许是那天晚上蒙挚走的时候仍然没有关窗,景琰梦到自己一个人登上了城楼。在梦里风很大,就像小殊走的那天。那天小殊似乎是刚刚沐浴过,他改了平时的装束,披散着头发和他并肩站在那里。而在多年后的梦里,却只有景琰一个人。从城楼上望过去,仍然是万家灯火,整个国家看起来太平安稳。景琰坐在城楼上,在迷蒙的梦里想了很多。他想起原来曾经背过小殊写的几句诗,后来因为小殊喜欢,他也偷偷学了一些。再后来,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忘了,连那张自己曾经深爱多年的脸,也渐渐混淆在了夜色里,只会在梦境里断续粘连。他在梦里也感觉到了累,感觉自己整个人被抻长被用尽,来承担家国天下的重任。这么多年了,他不能倒下,他还没有资格倒下。

这个梦似乎做了很久很久,却并没有什么内容。景琰听庭生做的梦,都是一个个跌宕起伏,特别是小时候,带着童真童趣和对报效国家的憧憬。但是他今天晚上的梦却平淡如水,只有如同海浪一般的风,一层层地吹在他的脸上。

他在等。

他在等小殊来找他。这个梦他做了很多很多次,等了很久很久了。梦见小殊的场景很多,却只有这个梦反反复复隔三差五地做,像他的附骨之蛆,又像他沉沦之中唯一的欢愉。因为在空等几次之后,小殊总会出现的,然后他能看着那个人,幸运的时候甚至能拉着他的手,两个人可以说一会儿话。

不用说年来的离别,不用说这么多年的悲伤。在梦里,景琰可以说一些自己想说的事情,随心所欲。他有时候和小殊聊聊小时候,有时候和他聊聊自己的母后,有时候,两个人就是聊聊当前的政事。但是即便只是如此,景琰仍然能感到久违的平安喜乐。他喜欢就这么拉着小殊的手,两个人坐在城楼上,看着夜色如墨,看着灯火一盏盏灭尽,天地之间只剩彼此的体温。

这份温暖,往往在他醒来之后,也能维持很多很多天。

很多很多天。



所以他今天仍然在等。

果然是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。上了年纪之后,景琰觉得自己在梦里精神也不是那么好。他靠在城墙边上想打个盹儿,又觉得在梦里打盹儿实在好笑,也怕错过了小殊,就挺直了身子放弃了。

他从小受祈王教养,又做了这么多年的皇帝,一举一动都符合皇室的行为规范。只有在梦里,他拉着小殊手的时候,他才会觉得自己又是当年那个少年。

而当上皇帝很多年之后,他又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桩旧事来。当年梅长苏带着飞流入宫回来,飞流问梅长苏,为什么皇帝的头前面要带着那一串串的小珠珠。当时梅长苏回答他说,那是为了让皇帝仪态庄重,不然皇帝一晃脑袋,小珠珠们就会跟着颤,这样也是在提醒皇帝。

然后梅长苏往他这里看了一眼,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。

景琰当时以为,那是自己的谋士对未来主君的期许,后来才懂得,那是自己的小殊,在知道自己必将在景琰之前死去的命运之后,为当时还是靖王的那个人日后孤独的帝王之路,发出的感叹罢了。

而他现在,确实也是,晃无可晃,动无可动。

只能努力地挣扎着僵硬在这个王座上,不去想过去,不去想小殊。

因为他一晃,便是天下苍生的命,他一动,颤抖地也不再只是那几颗珠子。他要像小殊期许的那样,当一个好皇帝,对天下苍生负责。

可是他真的,很累。




这个夜晚很长,长到他以为小殊不会来了。

梦里天色已经将近黎明,景琰犹豫着站起来。早就过了小殊平常会来的时间,但是凭借着一丝希冀,他仍然在等。那个人从背后走来的时候他已经想着要彻底放弃了,第二天还有早朝,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准备。

然后他就回头看到了那个人的脸。借着黎明透过厚厚重雾传过来的微光,他看到了那个人。长久以来那个人的脸一直都在夜色里,景琰承认自己没有看得那么清楚。而如今,景琰在登基了十五年之后,在泪腺干涸了十五年之后,忍不住想哭。

他看到的是梅长苏的脸,而且上面又了皱纹,那个人鬓边,也有了白发。

而景琰曾以为,那个人永远都不会老去。





很多很多年前,景琰记得自己说过,不想让小殊只是活在自己心里,他还想让小殊活在这个世间。

想让他也能闻到花香,看一次月落,再品一次武夷山的茶,甚至是在跃马挺枪,上阵厮杀一回。

只要能让他再多一刻的平安喜乐。

后来,再次的死别,让景琰明白,小殊只能活在自己心里。所以他嘴上不说,心里却忍不住编织一个个梦,让小殊住进去。他总是安慰自己,晚上的时间是自己的私人时光,不必忙于朝政,是独属于他和小殊两个人的时光。

如果他不能再活在这个世间,那就让他好好活在我心里。





可是他真的没有想过,这个活在他心里的小殊,也会老去。

阳光越过远处的山丘,照在梅长苏脸上的那一刻,景琰想了很多很多。他想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来世,真的有死去的世界,而在那个世界里,小殊会不会因为自己的思念,也因为他对于自己的爱,死后也得不到安宁,还要拖着病弱同时又日益衰老的身体,跨越千山万水来看他。

景琰真的很想哭。

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深刻地意识到,当年削皮锉骨的疗毒,当年机关算尽的谋划,当年呕心沥血的辅助,给这个人带来了多少变化。他仍然是自己的小殊,只是命运让他伤痕累累,而如今又因为自己几十年如一日的思念,让他满面沧桑。

萧景琰觉得自己的心,从来没有这么疼过。





景琰当年看书的时候,不知道从哪里看来了一句话,后来静妃已经死后的一个晚上,他又做了那个梦。那天晚上小殊没有来,只有呼啸的北风,和城楼上飘扬的旗帜。景琰忽然就想起了那句话,他想起了那每个墨水写成的灼热的字,一个个烙在他的心上。他用了极大的自制力,终于还是用害怕”一会儿小殊来了可能会看见”这样的理由,止住了行将掉落的泪水。

其实只有四个字:何以为继?

失去了一生的挚爱,失去了在浓厚的黑夜里唯一的温暖,现在天地茫茫,众生安乐,只有自己孑然一身,在这高处不胜寒的帝位上,自己将何以为继?

当时的景琰,只有梦里偶尔来拜访他的那个故人。




清晨终于彻彻底底地到来了,老去的小殊,老去的梅长苏走过来擦掉了景琰脸上的泪痕,景琰听到他问,这么多年了,你累么?

那么轻的一句话,比这场梦还轻,比最遥远的思念,还要轻。

景琰最终还是犹豫着点了点头。

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。什么也不必说,什么也不能说。景琰看着冉冉升起的太阳,看着青草上渐渐消失的露水,看着阳光爬上身边那个人的皱纹,而那个人身上,还带着浓浓的寒夜的气息。

他不敢问,他不敢问小殊,不敢问长苏,这么多年,你在那边,累不累?

他不敢问,这么多夜晚,你身体这么弱,冷不冷?

但是他知道,自己已经不想让他再来。如果这一场执拗的相思只能换得另一个人在那个世界里无尽的辛苦,那他宁愿隔断这世间唯一的一丝羁绊,让他能够无牵无挂,早投极乐世界。

哪怕这意味着失掉自己最后的温暖。

来世为人,希望你,不必如此辛苦。







高湛作为首领太监,也算是风光了两朝。后来带出来的徒弟也算聪明,仍然服侍着当今的皇帝。当今的皇帝是武将出身,除了书房里最爱的那把故友的弓,平时并没有什么特别喜好的东西。在这个小太监的印象里,皇帝陛下是不喜欢读诗的,所以今天早上皇帝再次挺直着腰去上朝之后,他收拾书桌看到的那句话,有些让他瞧不明白。

他偷偷问了问自个儿的师父。老态龙钟的高湛拿着这页纸瞧了很久,似乎是看明白了,又似乎什么也没看明白,最后,只是悠悠的叹了口气。

没得到师父指点的小太监,思虑再三之后把这张纸夹在了皇帝几乎不会看、平日里吩咐束之高阁的一本书里,如果这句话印在皇帝心里,那是无论如何也抹不掉的,如果只是寻常一句话,再能在看书的时候看到,也只不过寻常偶遇,略提一番感慨而已。

那本《翔地记》里,皱巴巴的一张纸上,工工整整地写着一句话,


“愿君拾得清平令,残生不至入梦来。”




【靖苏】烛畔云鬓有旧盟

空白的城 辛夷落红惊鸦雀:

对不起,笔力就那样,凑合看。


有部分睿津。


为了让浴巾找到人说话,以及把他从苏老师治颈椎课堂中解救出来……假装这时候没有南楚的那档子破事,JR还在吧。


为什么我的肉这么人民文学妖精打架。


搜【狐狸什么季节】,百度下面跳出来的全是什么时候喂食什么时候交配,这种小清新,简直让我打【什么季节剥皮】的时候产生了负罪感……


——


(1)


初春祭猎,君幸九安山,梁帝为显爱重,命白衣客卿苏哲同行。


梅长苏虽随军,却无奈劲装单薄,又兼春寒料峭,他支离病骨经不得风,故多半时间仍是窝在大帐中拥炉休憩。言豫津白日几次去邀,皆遭这人侍从婉拒,不由有些无奈。


“素日里说苏兄体弱,不知竟到这般地步,我爹从前曾叹他慧极必伤,看来话是不假。”


萧景睿与他并辔打马,此时尚是初春时分,远处晴山如黛,偶尔见稀疏雁群向北,剪过层云。林间草木初生,枝叶新旧参差,四下里不闻虫鸟之声,只有不知何处流泉淙淙,与尚凛冽的春风相和,搅乱山林寂寒。


王子皇孙此行大抵都是兴致缺缺,只鞍前马后地绕着君王侍奉,倒便宜了这两人偷溜出来。


“苏兄痼疾缠身,骑马确是不能够的……可看你的意思,竟连大帐都不肯出来,也有些太吓人了吧。”


萧景睿略笑,以剑柄挡开纵横枝桠,令言豫津先行。


“哈,多谢!”言豫津从他身侧过,笑嘻嘻地拍了下友人肩头:“我倒宁愿是他手下那些人吓我,可怜苏兄天纵英才,若他身子如常人康健,就算将来不入庙堂,亦当是名动江湖的无双侠士——”


前面丛林沙沙作响,这两人勒马,只见眼前忽有灰影跃动,之后马蹄渐响,一骑轻甲穿林而过,一前一后两相逐走,皆风驰电掣,叫人眼花缭乱。


刹那间羽箭破风,凌厉之势如长虹贯日,只闻“噗嗤”一声轻响,那闪电般迅捷的灰影便哀鸣坠地,显然已中要害。


于如此密林之中逐猎,纵马疾驰仍百步穿杨,非老练娴熟之人决计难以做到。


萧景睿自然看出其中高妙,忍不住在心中赞叹一句,而言豫津生性爽朗,已不禁为这人拍掌高声叫好起来。见猎物中箭,铁骑人影晃动,翻身下马,披开深深树草走上前。


——竟是靖王萧景琰。


两人皆一愣神,赶忙下马,向来人施礼。


那人向他二人颔首,接着弯下腰去拎起猎物,言豫津斜眼看去,是一只苍灰色皮毛,如猎犬大小的狐狸。


既知萧景琰本不是拘泥礼数之人,言豫津便也把那些对付皇家的规矩收起来,仍像少年时与这人交往一般笑道:“恭喜靖王殿下,殿下真是好身手!”


“近年多在京城,已生疏不少。”萧景琰沉声应了他一句,面上没有太多喜色,他复将手中狐狸掂了掂:“运气倒好,是只老狐,一身病弱——恐怕也再熬不过下一个冬天。”


“靖王殿下有好生之德,实在百姓之幸……”


萧景睿话到嘴边,被好友不动声色一个肘击戳在腰上。


“景睿怕是给冷风吹傻了,”这人面上仍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:“百姓如何,那是陛下太子烦恼的事儿,靖王殿下么,仰不愧于天,俯不怍于人便足够啦。”


——见如今这人通透心思,昔日淘气少年渐已面目全非,萧景琰不禁挑眉。


说话间又一阵马蹄骤然响起,从靖王来路前后驰来四五玄甲精骑,一骑当先的自然是此人副将列战英。


“萧公子,言公子——”这人翻下马来,先与靖王拱手示意,又对他二人行礼:“巧了。”


“——是巧了,列将军不是今儿早上一直跟着苏兄的么,”此时列战英前来,言豫津便也乐得引开方才尴尬话题,便故意玩笑他:“莫不是人家嫌你鲁莽又给打发回来了吧?”


列战英少与言豫津这一类风流公子交往,如今受人调笑,便多少有些愣。


“……呃,这……”


萧景琰朝人看去一眼:


“苏先生怕是知道战英常随我身边,怕我失了左膀右臂,行事不够爽利吧。”


言豫津倒对这人一本正经的解释不以为然,然而也只是略笑两声,并不再多言。


萧景琰将手中老狐递与副将,列战英望了望天色,便低声问——日入去半而将近黄昏,是否要整顿归营?


回龙帐复命,拜见母妃父皇,还有不少琐屑事务,皆忙下来大概也要一两个时辰。萧景琰想到此节,便点头首肯,正好同路上遇见的这两人一并回去。


日入时分,天边渐晕出赭黄,掺进一两丝朱砂红,并不是多么惊艳的颜色,言豫津却很兴奋的嚷起来,一时又自顾自地说出许多前人晚霞的诗,军中人没有那种雅兴,只有萧景睿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说些话,两个人打马随萧景琰缓缓走着,后面跟着靖王亲随军士,雕弓弩箭,牵鹰架犬,携二三猎获野兽。


回到营帐之中,萧景琰先遣列战英去打听梅长苏的意思,之后入龙帐呈上亲手猎获的银狐,臣子皆骁勇,君容大悦,又是一轮赏赐。饶是萧景琰常年军旅,正坐一个时辰也是双腿酸麻,终于挨到晚宴结束,列战英来见他,说苏先生在自己帐里,还在督促庭生功课。


“庭生做了一整日的功课么。”


“是,苏先生这方面确实颇为严厉……”列战英似乎觉得有意思,忍不住笑:“方才进去听见先生叫庭生写字抬头挺胸,小孩子可怜巴巴,叫人不知道该心疼还是该好笑。”


按列战英传话过来的意思,那人是想等庭生的功课温完就过来请萧景琰。


——可经列战英这样一说,萧景琰也起了好奇,梅长苏运筹帷幄计算人心的模样他见得多了,沉浸浩繁卷帙深夜苦读的模样他也见过,唯独没有见过那人作为师长,传道解惑。


“左右无事,庭生怎么说也是本王义子,过去看看总不会有太大问题吧。”


“先生的帐子与殿下的仅仅几步之遥,先过去等着也不是不行。”列战英见他有意,便告退了去屏开梅长苏帐外守夜军士,又去通报梅长苏,一会儿后出来见萧景琰,说,苏先生请殿下进去。


(2)


萧景琰走进军帐时,梅长苏手边捂着火盆,面色被烤的微红。他左手执了一本书册,问一句,庭生答一句,这人右手端着一支狼毫小笔,问完一页便批注两笔——到后来问的越发急了,小孩子便磕磕绊绊的,又见萧景琰也望着他,不禁慌乱地涨红了脸庞,多少有些词不达意。


那人方瞥了萧景琰一眼,将书掷在桌上:


“既心绪不宁,恐怕也读不进书了……今晚就到这里吧。”


“……是,先生。”


“早起自己温了课来,三章以后的内容,明日我还要问你。”


“庭生明白。”


孩子垂着头,好像有些倦了,向两人行跪拜礼后就默默退了出去,想是直接回帐休息。


梅长苏这时才站起来,向自己主君拱手行礼,萧景琰见他换回青衣素裳,烛火明灭之下更显形容憔悴不堪,忍不住上前搀扶了他一把。


“先生辛劳,此时礼数无需太多。”


梅长苏轻笑,眼神流转几次,落在火盆上:


“整日里不过窝在帐中,又谈何辛劳……殿下言重了。”


他见萧景琰皱眉,似有不忍之色,便轻描淡写地带过这个话题,问起了白日猎场的情形。


“春猎本无甚新鲜之处……今日猎得一匹灰狐,老狐毛色不佳,又是历冬缺油少水。但父皇倒颇为欢喜,赞我矫健,又允下不少赏赐。”


萧景琰趺坐下来,梅长苏另取来杯盏,拢袖为这人添上白水,听见萧景琰的话,不禁一笑。


“殿下觉得无甚新鲜,是在军中惯了。今日所见,对苏某一介书生倒是新鲜的很。”他将瓷盏推到桌边:“夜露深重,沸水易凉,还请殿下仔细慢饮,别寒着了心肺。”


这人蜷着身子,又向火盆缩了缩,端的是畏寒至极。萧景琰心中骤然也有火苗跃动,一时晃神,已不由自主地伸手将梅长苏双手握住。


“怎么这样冰。”


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,心中一声轻叹。自卫峥一事沉冤得雪,两人嫌隙全然冰释,萧景琰也隐约猜出对方祁王旧人身份,只是既梅长苏不愿多言,他也三缄其口,生怕引动这人心头痛处。


——猜忌偏见尽数消去,萧景琰才念起他的好处。梅长苏为他筹谋呕心沥血,梅长苏受他冷言冷语却不发一言,多少个深夜,那人披发赤足,持一盏昏黄灯烛,将他引出密道,谈家国抱负,析朝堂时局,又有几度风雪,他长跪密道几乎以死劝谏……江左梅郎举手投足皆国士形容,一言一行更是魏晋贤者之风。回念他颦笑喜怒,萧景琰终于放弃了他固执的自欺欺人——


他早倾慕此人难以自拔,情至于兹,关心则乱,便不免行为无状了。


梅长苏显然吃了一惊,顿时如惊弓之鸟,要将手抽回,不料萧景琰动了力气,将他死死捉住,他这一抽本就无力,若有旁人看去,不过是欲迎还拒的抵抗。


“殿下,殿下……不可,”就这挣扎的片刻,人面上已浮出一层薄红,烛光下竟有几分艳色,匆忙动作之间,桌面上一叠书册尽数被他宽大袖袍“哗啦啦”扫到地上。


“先生!”


见他慌张如斯,萧景琰也急了,干脆咬牙将人一把搂入怀中:“……长苏!”


“殿下定是累了——苏某请殿下回帐休息!”


那人还在垂死挣扎,只是本就体弱,又在慌张情急之下,力气不比奶猫大多少,萧景琰左手单手就将人牢牢搂在胸口,右手仍然紧握住梅长苏苍白冰冷的十指。


“我没有!梅长苏!别用你主君谋士那一套来压我!”


怀里那人的动作忽的轻了许多。


这人也是被逼无奈口不择言,连自称“本王”都忘记了,只受一脑门子热血催动,颤抖着轻声道:


“且让我替你把手捂暖和些——旁的事我不会做,先生可放心了?”


梅长苏一颗心仿佛在滚水里烫了又扎进冰窟窿,只觉得周身冷的惊人,仿佛又置身当年梅岭雪窟,万蛊噬心。


——林殊你混账!他是萧景琰!他是你当年挚友!!


而今你却对他存了那般苟且心思,还放任他在歧路上越走越远?!!


况且梅长苏这个身份,只是被迫羁留人世的一抹孤魂厉鬼,不过是贪恋活物身上烟火气息,才本能的想要亲近那个人,去触碰他深锁的眉头和抿紧的唇,在他耳边说一句别怕。


这根本连爱都算不上——只是被咀嚼了千万遍,酸涩发苦的情感残渣。


敢爱敢恨,能爱能恨的赤焰少帅林殊已经不在人世,而梅长苏,则从来没有爱上某个人的权利。


“殿下既已参与夺嫡……就应有将来贵为九五至尊自觉,”他嘴唇打着颤,一句话半晌才说出来:“莫要为了一个谋臣失了分寸,叫人留下笑柄。”


“我知道,”那人闷闷地回答,他像是自嘲,又像是真的觉得好笑:“想爱的不能爱,失去了的回不来,帝王之业,千秋万代,大抵就是要拿这些去换吧?”


这一句话恰戳在人心头上,刀剜一般的痛。


梅长苏脸色煞白。


“殿下——?”


第一个吻轻柔如水,擦过耳垂,落在血管清晰可见的纤细脖颈上。


他僵住了。


千言万语,转眼成空。


“只这一夜,”萧景琰见他一动不动,以为他怕的紧,便松开这人双手,轻声哀求道:“先生若不愿意,景琰绝不强求。倘若先生许我,也就是此夜当做大梦一场,梦醒以后……再不纠缠。”


梅长苏何曾见萧景琰如此低身下气陪着小心,竟只是为向自己求欢。


失去的回不来,相爱的不敢爱。


自己已不得享天年,按林少帅的性子,既然是数着时日过活,便更该快意人生。


罢,罢,罢。


若这真是幻梦又如何,醒来三万里河山依旧,祁王兄尚在,赤焰军尚在,林殊尚在——


年少轻狂,不识愁苦。


他忽然拉住这人皂衣领口,贴上去,不得要领地辗转着落下第二个吻。


萧景琰又惊又喜,一时间失了方寸,不顾一切将人纠缠着,反复拨撩舔舐,又吸又咬,把梅长苏弄得得几乎昏厥。


他一手探入梅长苏衣带,将他身上繁多衣物逐一褪去,另一手摸索到桌边白烛,两指捻住豆大火焰,手里一动,捻灭了。


梅长苏未经人事,方才热血上头主动索吻,此刻真勾起了萧景琰的意,在人身下却又手足无措,一双手抵在那人胸膛上,推拒也不是,拉扯也不是,面上不禁赤红滚烫,又恨自己如今手无缚鸡之力,竟被当做女子任由他人亵玩。


倒是萧景琰见他生涩,忍不住苦笑,凑近了含住他耳廓,小心翼翼地将身体倾覆在人身上,将梅长苏慢慢压了下去。


底下铺的是裘皮长毯,柔软细密,梅长苏努力镇定,将两人发冠拆下,玉冠委地,“咕噜噜”滚到一边,这人觉得不妥,想伸手够回来,却被萧景琰执起了手腕。


“——不要管那些了……”


萧景琰在舔吻他的五指,从指尖到指节和掌心,仿佛要将那只手拆吞入腹,一路留下湿热的水渍。


两人青丝皆披散,梅长苏亦已情动,不禁伸手勾住萧景琰肩背,将额头贴上那人胸膛。


一片炽热滚烫,几乎逼得他落泪。


“先生不要怕,我在。”


夜深露重,那人身子本不宜承欢,开拓起来实在是龃龉艰涩,梅长苏一直沉默着,心底情愫却因周身的激烈颤抖而暴露无遗。萧景琰把吻落在他身上每一个角落,低声说着些模糊可笑的情话,一字一顿,好像用尽了力气。


就连最后的那一刻,他也未说出只字片语,只是沁出两行清泪。


(3)


翌日早起,萧景琰已不在帐内,昨夜事后,那人大约为他收拾了残局,以是此刻身子并无太多黏膩之感。


若非腕上犹有青痕,或许昨夜真是大梦一场。


接替宫羽为他站岗的那个小孩子隔着帐子问他,靖王义子庭生来访宗主,听说宗主睡着,已在外面等了快半个时辰了,此时见是不见?


那么小的孩子,在外面吹了许久的风。


——叫他进来吧。


这人唇焦口燥,声音也虚浮沙哑,从案上端起一只茶盏,抿了半口,发觉其中只是白水,才想起自己用错了萧景琰留下的杯子。


水还剩半盏,一夜凉透,他含在口中许久才吞下肚去。


庭生掀开帐子进来,向他行礼,之后正坐到桌前,梅长苏稍问了些昨日留下的问题,孩子倒也一一答了出来。


庭生便又乘机说——义父要我今日同先生讲,天气回暖,又有艳阳和风,他日中时分想来接先生同去猎场伴驾,望先生不要再推辞。


梅长苏笑了,将书合起掷回案上:


“老师要去伴驾,你第一个高兴,是不是?”


小孩笑的有些不好意思,更带着两分顽皮。


“是,但庭生觉得义父也会很高兴。”


牧场千里渐生发春草,柔软的一层新绿绵延开来,仿佛情人眼波如绫,春风吹彻之下,向一个方向披拂过去。


苍天白云纠缠如絮,王公贵胄策马驰骋,浩荡天地之间,艳阳正盛。


那个人打马从远处来,着玄袍轻甲,背负羽箭银弓,正是日中时分,烈日天光下萧景琰身姿英武,端的是帝王豪情,金陵意气。


“先生——”


他勒马回身,将手伸给候在帐外的梅长苏。


“若先生不嫌弃,可愿与我共乘一骑,在这大好河山走上一遭!”


是他——


总角同檐温书习字的他,竹马青梅恣肆笑闹的他,束发成人赤袍铁甲的他,坚忍沉默忤逆圣上的他,昨夜毡帐烛旁云鬓倾诉衷肠的他,今日炽烈盛阳下策马江山的他……


那是萧景琰啊。


无论是林殊或是今日梅长苏,又有什么理由对他说半个不字?


他伸手握住那人手腕,几乎倾注了全身的力气。


“好。”


他们一骑当先,脱离中军,横穿千里草场。萧景琰扶着这人手腕一同持缰。梅长苏兴致高昂——萧景琰知他本是疏阔男儿,虽受体质所限,却自当有策马山河的向往,今日得偿所愿,又何尝有不高兴的道理呢 。


“春来以后,先生身子看着强健许多,往后也该多加调养才好。”


他凑在这人耳畔,喃喃说着些亲昵私密的话:“先生既觉得猎场新鲜,便一定会喜欢边塞的模样。如今北境安稳,待他日无事,我邀先生同去塞外看千顷沃野,风吹草低现牛羊的风光,好不好。”


梅长苏今日心情似乎大好,竟轻笑着答了他。


“那殿下可要快些——时不我待,往后兴许就没有机会了。”


“好一个时不我待!”


萧景琰大笑,一夹马腹,拥着怀中人,纵马向凌云远山去了。


初春祭猎,君幸九安山。初春时分,万物方才生发,包括刚刚互相倾吐的情愫,仿佛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。


值此时节,曾有人许诺塞上牛羊,有人浅笑应允。


总有人以为,一夜烛畔云鬓,三千盟誓,此后黄泉碧落不应相忘。


(5)


此后一年,靖亲王晋为太子,赤焰逆案昭雪。


再数月,大渝兵变,朝野哗然,客卿苏哲临危请命。


白衣死社稷,书生守国门。


——孟秋时分,北境缤纷飞雪。


大渝已兵退三十里,应还有垂死挣扎, 他给蒙挚留下数个锦囊,想来可平战事。


霓凰那里,他留了书信。


飞流被支往琅琊山,一时间赶不回来。


其余的……似乎也没有什么了。


梅长苏一口一口咳血,人到了穷途末路,什么都往外呕,净桶里黄的绿的红的,实在不堪。


蔺晨坐在边上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
终于那边消停下来,想是能呕的皆呕尽了。那人居然还有气力开口,气若游丝地笑着,问,自己此时是不是很难看。


——你消停着吧。


医者却没有给他好脸色。


——闹了一辈子,到死还不安稳,留下一个烂摊子,叫我怎么同飞流交代,又怎么同你那太子交代?


——哦,还有那个人。


血沫呈黑色,星星点点从他嘴角溢出来。


——回去和太子说,让他不要等我了。


你少说两句。


——不,我要说完,你就和他说……以前的约定,是梅长苏负了他。这样一个不守信用的人,忘了他也无甚可惜。


那人似乎累了,眼睛闭了闭,又努力睁开。


——就同他说,社稷为重……君为轻。


好了你不要说了,想早点死还是怎么的?


——你让我说完……我这一生,头一个对不起你,第二个……便对不起他。


军帐里炉火炽烈,但人还是入骨的冷。


雪落在他生命里每个角落,无从打扫,经年不化,直至整个人都渐渐冰凉。


——若他和你发火,你不要生气……萧景琰就是那个脾气,我骗了他三十年了,他也该发一次火了。


梅长苏!


——你那时说起去四海云游的事情,我很是喜欢……记得带上飞流,吃着什么,也捎一份给我,看见什么有趣的,便说给我听。


……人生真是有意思,越到了这样的关头,反倒了无牵挂,心头浮现的无非是些琐屑小事……


剩下的……也再没有什么啦。


这个人说着说着,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到后来便只是模糊的呢喃,再后来,就安静了下去。


——梅长苏。


蔺晨叫了他一声,而那个被唤到名字的人,已经陷入了很深很深的梦境。


天地飞雪,从来没有过的空洞和宁静。


就好像是万事万物总会走到那一片宁静之中。


自此渺无音信。


琅琊阁主传书金陵,以客卿苏哲生前遗下的只言片语嘱太子萧景琰,梅长苏最后也只是寥寥数语提及治国之事,那封信便显得太单薄了些。


八行笺末,墨痕新干,说琅琊阁有恩于苏哲,此人尸骨琅琊阁代为收敛。


新帝几幸琅琊山,对方皆闭门不出,数次以后,许是那人烦了,竟打发垂髫小童来应帝王。


——阁主说,他答应过那个人,待天下海晏河清,便将他归还陛下。除此以外,琅琊阁与朝堂再无瓜葛,一刀两断,老死不相往来,还望陛下好自为之。


好自为之。


孩子说的脆生生。


少年不识愁滋味,哪知道话里多少悲凉。


(6)


廿五年后,又是初冬。


朔风凛冽,宫墙之中亦是彻骨严寒,而今年犹厉。


那个人很生硬地说,你是否记得——。


“等你摆布好了自己的身后事,琅琊阁把'他'完完整整送来,决不食言。”


本来按照常理,蔺晨是不愿给他好脸色瞧的,但毕竟这人新丧妣,骤然苍老,看着叫人可怜。


从宫阙之中遥望,江上似有烟墟朦胧,江底千寻铁锁揽住春水东流。他伫立兽脊檐牙之上,白衣竹笛,依稀是盛年容颜,只鬓角里星点霜痕,算是光阴斧钺在这人身上留下一道伤。


“你让我瞧不起了大半辈子,唯独这件事做的还算不坏——”


琅琊阁主轻笑,之后倏尔转身跃下琉璃宫檐,这人武功奇高,千重宫阙,危楼百尺,他毫无惧色一跃而下,白衣如蝶飘摇渐远,只听闻风雪之中隐约传来恣肆逍遥的长歌。


“ 王侯将相,或是游侠白衣又如何,百年之后,无非白骨如山忘姓氏,青梅萎顿竹马老。


苍天未解痴人语,红尘多扰,不如休去——”


直是少人行。


新历廿二年,皇太后萧林氏薨逝,同年山陵崩,举国大丧,百官哭于殿前,天下缟素。


帝王子嗣尚年幼,遗诏传位先帝九子端王。


有司以特牲告太庙。


赞曰——大礼虽简,鸿仪则容。


天尊地卑,君庄臣恭。


质文通变,哀敬交从。


元序斯立,家邦乃隆。


天下一统,海晏河清。


冬来新雪落金陵。


——


后来。


有人说,曾在塞上见到一个人,那个人背着把好弓,带着柄很钝很旧的剑,牵着瘦骨嶙峋的病马。他面容已经老去了,但却是一个老的很好看的人,仿佛能从如今风尘满面的轮廓中看到盛年时的英俊。


那人腰间挂着一个白瓷瓮,他喜欢对那个瓮说话。


有时候他身边会有一位白衣的斗笠客,但更多时候是孤身一人。


斗笠客喜欢说说笑笑,而那个人只抱着他的瓷瓮。


有人说他是旅人,有人说他是游侠,有人说他不过是个傻子,也有人说他是前朝将士鬼魂,在赤焰军与大渝厮杀的古战场上徘徊不去。


还有人说,那人是在履一个很久很久以前许下的约。有关塞上牛羊,少年意气……可怜故人匆匆撒手人寰,情深未变却寒盟,只留他在人间枯守。


无论孰是孰非,关于那个人的传闻一直流传到了很久很久以后。


【完】










…………


(๑•̀ㅂ•́)و✧哈哈哈,我甜吗?


梗来自金庸【塞上牛羊空许约,烛畔云鬓有旧盟】,写这个主要是我那几天高烧,感觉世界都是一片馄饨。。呸,混沌。
先给金老一副膝盖。
补两句感想,我本身也不是热爱发刀的那种作者。。【ps抖M出门右手指路与君歌,lof名对黄昏,包治包好】
所以这篇还是挺甜哒?(๑•̀ㅂ•́)و✧
最后景琰是假死脱身,带着苏先生的骨灰罐子去了大草原!!95升级的时候我也去了大草原。。。。真是。。。豪情万丈。


╰_╯写了那么久段子怕自己真的退化成段子手。。然而现在看看果然文章格局已经控制不住了。


不过写这种好累啊。。另外我要肝本图了,我会失踪的。